二宮和也
他的人生在四十歲以前都是春天。 他就是在春天結束之前遇見宮二的。 那一年，宮寶森和女兒宮二來到廣東佛山要和南方拳術切磋，葉問被眾人拱做代表，與宮二交手。 「我們宮家的人從來沒有輸過。 」葉問在比劃的最後一步折了樓梯板，算敗。 宮二替宮家贏得面子。 沒想到宮寶森的大徒弟馬三後來投靠日本人，成為漢奸。 一日，馬三前去問候宮寶森。 「老猿掛印，練過沒有？」宮寶森問他。 「練過。 」 「這活的關隘是什麼知道嗎？」 「沒聽您老人家說過。 」 「老猿掛印回首望。 關隘不在掛印，而是回頭。 」 後來宮寶森被馬三重傷，死了。 另一個晚上，宮二替父親報了仇，居高臨下俯瞰倒地不起的馬三。 「那天老爺子告訴我他的一手絕活……老猿掛印……他說，掛印的關隘，在回頭……當時我沒聽懂，我以為，是他慢了。 」 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，人不能只有眼前路，沒有身後身。 馬三急急向前跑，少了一個回頭轉身，於是他再也沒辦法看見眼前路。 然而有些人，路走到底了，能做的也只剩回頭。 宮二便是如此。 「一約既定，萬山無阻。 」 她讀葉問的來信時並不說什麼，只是微笑。 民國二十七年東北動盪，葉問無法按約定到奉天找宮二；戰爭爆發後，葉家又窮困潦倒，只好將訂做的大衣典當。 東北沒去成，大衣沒保住，但他偷偷留了一顆鈕扣。 「只留下一顆扣子，算是個念想。 」 十二年後再見宮二，葉問將扣子交給她。 「還想再看一次，宮家六十四手。 」 可當時宮二早已奉了道，無法傳藝，又或者她心灰葉問找她只為了看宮家六十四手，不為別的緣故。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大南。 「半生挑撻任情種，情意加濃，早沾愛戀風，愛思滿胸……」戲台上唱的正是《風流夢》。 「當年要真擰著性子把戲學下去，我定會是台上的角兒，千回百轉，一悲一喜。 」宮二說，側著身，坐在葉問對面。 大概是四五零年代的香港女子時興低頭，宮二的姿態讓人想起〈傾城之戀〉裡的白流蘇，總低著頭說話。 「這幾年宮先生唱做念打，文戲武唱，可是唱得有板有眼功架十足，可惜只差一點，就差一個轉身。 」 「原來你把我當戲看。 」宮二是笑了，但眼神騙不了人。 稍晚，兩人走到街上，一隻小狗悄悄地跟在後面。 此行，她是來道別的，這條路她沒能走完，只能到此為止。 「我們宮家的人從來沒有輸過……」 一代宗師的美名都只是面子。 寂寞，才是人生的裡子。 他也懂這道理。 他的人生是在四十歲以後進入冬天的。 沒有錢不打緊，但是餓死了一個女兒卻是無法挽回的事實；外面兵荒馬亂，砲聲四起，家裡的大人小孩聽得慌，餓得也慌。 後來的幾年他終於明白，最難越過的高山，不是什麼宮家六十四手，是生活。 「功夫，兩個字，一橫一豎，錯的，躺下囉，站著的才有資格講話。 你說這話對嗎？」 習武之人的道路，人生的道路，名聲一時，寂寞一世。 【宮二和葉問最後一次在大南街的會面，街上無人，僅有一隻小狗在後面跟著。 在《花樣年華》中也有類似的構圖（見下圖），男女主角比肩走在昏黃的街上。 圖為《一代宗師》劇照截圖。 】 【圖為《花樣年華》劇照。 左起張曼玉、梁朝偉】 ／ 《一代宗師》 導演：王家衛 攝影： Philippe Le Sourd 音樂： Nathaniel Mechaly（梅林茂） 葉偉信的《葉問》有民族主義式的熱血澎湃。 甄子丹打日本人，打英國人，打小人，中國人香港人看得各個叫好；如果說看《葉問》要看「招」，那麼看《一代宗師》就要看「意」。 因為王家衛處理的是更深層的東西，他要說的是人生。 【左起為宮二（章子怡）、葉問（梁朝偉）】 《一代宗師》在敘事手法上比起《重慶森林》、《2046》要來得中規中矩許多，沒有跳躍的時間，甚至全片只有使用一次倒敘（倒是跳導演基線還是秉持王家衛的一貫傳統）。 不過就算沒有打破時間的線性前進模式，《一代宗師》仍然令人著迷，迷的是台詞句句經典。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屬宮二的告白：「葉先生，說句真心話，我心裡有過你。 我把這話告訴你也沒什麼。 喜歡人不犯法，可我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。 」在王家衛的所有作品中，這種直接的告白還是頭一次。 張震的戲分被剪掉不少，有點可惜。 除了宮寶森、丁連山、葉問和宮二，另一位一代宗師就是一線天，王家衛甚至還安排了一場雨天的武戲給他，恰好與全片開頭，同樣在雨中以一擋百的葉問做對照，兩人的實力足以相提並論。 如果可以的話，很想看看一線天與宮二的發展究竟會是什麼模樣，只是依照現有的版本猜測，王家衛的一線天恐怕也是眾生裡的一縷寂寞。 【王家衛安排兩場在雨中的武打戲，藉著雨勢襯托出兩位一代宗師拳腳的力道與氣勢。 上圖為葉問（梁朝偉），下圖為一線天（張震）】 說到《一代宗師》，不得不提王家衛選用的音樂。 前文提及宮二的愛情寂寞無奈，因此她的出場，都襯以日本電影《其後》的主題曲。 《其後》說的是一段放棄的愛情，對宮二而言，她和葉問相愛是不可能的事，自己奉道不提，葉問可是有家室的人。 她除了藏在心裡、放棄，其實也別無選擇。 她在最後一次與葉問見面前，仍是細心地抹了口紅。 女人終究是女人。 「 想想說人生無悔，都是賭氣的話。 人生若無悔，那該多無趣啊。 」 「我在最好的時候碰見你，是我的運氣。 」 【《一代宗師》中曾出現多次人物趨於靜止的鏡頭，彷彿定格在凝視的一刻。 就表現手法而言是戲劇化的安排，但就角色的心理而言可能更貼近現實－－那一秒，宮二的眼中沒有別的，只有眼前這個即將進入她心中的男人。 重要的是愛戀對象，其餘皆無關緊要。 】 （圖片來源：網路）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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